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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龙的世界里,我们健康成长
分类: | 2012-01-16
如果不去旅行,那么学习地理又有什么意义?这是《房龙地理》一书收尾的话。
这是一本研究人的书,房龙说。它虽冠以“地理”之名,却不是简单的数据罗列。在这本书里,房龙用他优美的语言向我们讲述着不同地域的人类如何去适应环境和改变环境的经历。他把人看成是地理的中心,用标图的方法带领我们走进了一个又一个陌生而美丽的世界里。
“我们是居住在同一个星球上的同伴,为了我们所生活的这个世界和平幸福,我们要承担共同的责任。”在房龙看来,学习地理知识,不仅是为了实用,譬如为旅行和探险而服务等,更重要是要激发我们对生养我们的地球感激之情,从而使得我们产生爱护地球、保护环境的意识。在房龙世界里,知识最终的落脚点是人,它要为人服务,从而开拓出新的未来。
“在宁静的无知山谷里,人们过着幸福的生活。知识的小溪沿着深邃陈旧的溪谷缓缓流淌。它发源于旧日的山麓,消失在未来的沼泽。”在房龙那里,这条缓缓流淌的清澈小溪,正是他向我们展示的博大知识世界。房龙用他特有的轻松而悠闲的笔调,向我们勾勒出一幅幅美丽而忧伤的世界史全景。它宽广而深邃,睿智而幽默。因为去掉了艰深晦涩的语言,他的这些书,成了青少年读者们心中的挚爱。在房龙的笔下,过去时代的那些死气沉沉的人物都忽地鲜活了起来,他们从历史纵深处向我们一一奔来,那么古老又那么真切。
在房龙眼里,知识最本质的目的是用来启智的。作为人本主义和自由主义者的房龙,他撰写历史,选择“宽容”,但念念不忘的仍是对丑与恶的鞭挞。房龙说:“只要这个世界还被恐惧控制,谈论黄金时代、现代和进步,就纯粹浪费时间。只要不宽容还是我们自我保护法则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要求宽容简直就是犯罪。”
某种意义上,房龙的书是具有启蒙精神的。它仿佛就是那条缓缓流淌的知识之溪,慢慢滋润着阅读者的心田,培育着他们新的世界观和价值观。
我一直觉得,少年时代有书读的孩子是最幸福的。然而,在当今这个经典泛滥的书世界里,我们的孩子们却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择书尴尬。因为书世界的良莠不齐,我们孩子在阅读上也深受其害。因此,选择阅读一本好书,其实就是为我们的孩子营造一个温暖而松散的知识氛围,从而助益健康而快乐的成长。
《悦读房龙》丛书便是本此为目的,为我们青少年读者朋友们专门编写的一套书,它开启了一扇走进房龙世界的最好的知识窗户。这套书以图文并茂的形式,以最精炼的语言精选了房龙一生里最重要的八部作品,它们不仅能够开阔我们孩子们的视野,从中学习如到何以生动有趣的方式写作,最重要的是它们还能使我们的孩子更加理性、科学和宽容,而这才是阅读的真正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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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茶
分类: | 2011-08-08
某一天,和朋友到一家铁观音的专卖店买茶。店主是一位福建女子,热情得紧。一边招呼我们坐下,一边用她那精致的茶具给我们斟茶。她说,喝茶一要闻其香,二要品其味,三要观其色。当她用浓重的福建乡音喊着“吃茶嘞”,我忽然有种误入禅境的感觉。
日本禅师说:“茶味禅味,味味一体”。余生而愚钝,不通茶道,至今不懂饮茶的妙处何在,只喜欢喝清茶,每每闻其香而醉。
其实,茶中见禅,所寻的乃是平常心。吃茶,是再简单不过的生活方式了。坐而品茶,讲究的却是生活之道。今人常以饮果珍、品咖啡为时尚格调,而这些现代饮品虽然能够一时满足人的味觉享受,但与实在的人生却相去甚远。吃茶,吃的是茶理,品的则是人生之味,所寻的乃是光阴里缓慢的节奏。一泡而闻其香,再泡而知其味,三泡方识其理。禅师以茶来正道,正是从这吃茶里感悟着禅意。
赵州禅师的故事:
某僧前往拜谒赵州禅师,禅师问,以前来过没有?僧人回答,来过的。禅师说,吃茶去。又有一僧来访,赵州问:“以前来过没有?”僧人答:“没有来过。”禅师说:“吃茶去。”寺院的知事僧不解而问禅师:“你对两个不同回答的人,给出相同的回答,究竟什么道理?”赵州叫道:“院主!”僧人应道:“是!”赵州禅师紧接着说:“吃茶去!”
这被保存在《碧岩录》里的禅宗公案,赵州禅师用吃茶这种寻常的生活方式来释解着禅的微言大义,告诉我们要保持平常心,须去掉所知障。 我们总试图征服一切、掌控一切,其实我们欠缺的是平常心。禅宗的人喜说平常心,吃茶是获取平常心的一种,穿衣、吃饭、打坐皆是。我们为什么非得要让自己出类拔萃?为什么非得要把别人比下去呢?为什么非得陷在名利圈子里不能自拔?人生如梦,平常心不能得,正需吃茶,而吃的则是这茶中三味。
从前人吃茶,有煎茶、碾茶两种方式,并伴有甘、涩、苦三味。茶中三味,味味一体,它所对应的正是人生过程里的三味。赵州禅师以茶来解禅,可是愚钝的僧人却不解,是不能悟透禅茶一味的道理。
又,禅与茶何时相合在一起,不得而知,但写《茶经》的陆羽早年却是个僧人。他从寺庙里走出,将茶道发扬,使得茶与人俱荣。陆羽在《茶经》里誉茶为“南方之嘉木”,在吃茶上很有些讲究,譬如对茶的产地、煎茶的水质以及盛茶的器皿都分出了三六九等。今人喝茶,唯盯着价格的高低而判断茶的好劣,是谓不通茶道,不能真正得取茶道。
禅茶一理,在于个体独持的一份人生感悟,譬如张岱饮闵老爷子茶,识的是茶道,得的则是人生的生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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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人生只如初相见
分类: | 2011-07-21
捧读着万卷出版社新出的纳兰性德《人生只如初相见》一书,忽记起少年事来。
那是大学读书的某个春日,我独自一人倘徉在校园宽松的草坪上阅读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突然为书中的某首词所刺痛,良久不能自拔,从此便记住了这首名为《沁园春》的悼亡词和它的作者纳兰性德。第二天,我便从图书馆里借得黄天骥先生《纳兰性德和他的词》一书,并彻夜阅读。那段日子,纳兰词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粮。我沉浸在他创设的哀婉凄恻词境里,像一个挨了毒刺的人,久久不能自拔。待到年龄渐长,陆续又读了纳兰的几本传记,对他的作品认识也越发深刻,虽然已经不复当初的痴狂,但每次重读他的词,感受却是常新的。
此次万卷出版社把纳兰词集《人生只如初相见》,归入到他们新编的“残荷听雨”文丛里,正符合着我读纳兰词当初的感觉。早在读书时代,我就极喜李义山的“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残荷听雨声”诗里的境界。在雨中,倾听着雨打残荷的声音,所得的正是人生之味。
作为有清一代最为出色的词人,纳兰性德虽然仅活了31岁,但正在这短短三十年的生涯里,他却将清词推向了顶峰,王国维称他是“北宋以来,一人而已”,似乎有了他的存在,北宋以后的词就可以忽略不计。对于许多把生命当做姿态的词人而言,纳兰性德无疑是独特的。在他的作品中,我们能深切地感受到他对生命本真意识的践行。出身贵胄之家纳兰性德,在他的短暂的创作生涯里,不断地将个人际遇和感性经验相混合在一起,他率真本性里所流淌出来的正是对人生的一种慈悲。
很多喜爱纳兰词的后人都爱用“哀惋凄恻”、“千古伤心”来囊括纳兰词的特征,似乎纳兰性德的一生就应该是“多情公子薄命身”。我却憎恶这单一的套词,更讨厌动辄以阶级论来否定纳兰词的评论者,我觉得他们压根就没有深入到纳兰词的境界里,更没有认真地感受纳兰作品中所呈现出的精神氛围。
纳兰性德仿若是禅宗里的觉悟者(或许这也是他号楞枷山人的某一缘由吧),独自缅想在个体的经验里,有时候是直接的(譬如对死去的妻子卢氏的哀悼),有时则是间接的。在他的作品中我们既可以读到“花间婉约”的意绪,又处处弥漫着后主“感慨遂深”的气息。梁启超先生在他的《饮冰室词话》里说“容若小词,直追后主”,正是对纳兰词作出了某种肯定和精神谱系上的追溯。不过相对于李煜对个人身世的悲情体验,在纳兰性德身上我们所看到的则是对人生无常的观照。
“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在这首简约的《南乡子》的小令里,纳兰性德把他的感情细腻地融化在特定的场域——梦与画当中。这一交织的语境被很多带有强烈的情感语词所勾连:梦与尘世、梦醒与死亡以及那不断被敲打的兼声“更更”与“盈盈”。而这些最终都汇进了读者的心灵底处,得到了某种情感层次上的升华。纳兰性德属于那种爱唠叨的词人,他反复地叨念细节、叨念梦,其实是与他感情上的放纵汲汲相关。而后世的词作者正是从这个意义上寻找着纳兰性德的精神谱系并与他保持着某种写作上的血缘,北京现今就有一批号称“纳兰一派”的写作者。
《人生只如初相见》一书汇集了纳兰词六十多首,在体例上采用了注释、词解、词评和词人逸事等多种方式带我们切入到纳兰词的具体情境中,让我们细细品赏着纳兰词里散发的独有美感。注释者贾斯特别强调要对这位“千古伤心”的词人,抱以了解之同情。在《前言》里,他写到:“纳兰公子的心事,是唯有在细评中才能知晓。你可以选择一个晴朗的天气,走进他的故居,看他亲手种植的野合,泡上一壶香茗,伴着幽幽的茶香,悠然走进他的心门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或许,只有当我们的心变得分外宁静时,我们才会真正走进纳兰性德的词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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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走向现代——重读吉登斯《现代性的后果》
分类: | 2011-07-15
假如没有对现代性自身的焦虑,吉登斯大概是不会写出这样一本书。它试图勾勒出了整个现代性社会的巨幅图景,以及在这图景下所呈现的便是一派迷惘、焦躁、冷漠和虚无等众生态。现代性是一个无所不在的幽灵,紧紧窜在我们生活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里。
今天当我们津津乐道全球化、谈论世界潮流的时候,我们是否想过现代性其实也是一把双刃剑,在带给我们诸多的科技便利的同时,一旦它的扩张失去控制,后果也极为严重。核危机、生态破坏、气候变暖、经济崩溃等都是现代性所造成的严重后果。
吉登斯由现代性的断裂出发,阐述了时间与空间的被切割。在前现代,时间是和空间往往统一在一起的,而到了现代,时空开始分离、虚化,进而有了“脱域”的存在。在吉登斯看来:“现代性是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把我们抛离了所有类型社会秩序的轨道,从而形成了其生活形态。”
今天的人们,常常会产生一种莫名的焦虑。其中一个根本原因是我们无法确知我们下一刻命运,我们甚至无法掌控着我们的当下,我们只能凭着自己的感觉支配着这个世界。我们所处的世界,有着众多的规则,我们无法抗拒它们,我们甚至无法确切得知我们需要抗拒的对象。现代性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被虚掷的存在,每一个个体都失去了准确感知自身存在的可能,我们无法确定我们未来的走向,正如一句诗所写的那样:“这一刻不知道下一刻的命运”。生活的荒诞和物质带来的巨大成就构成了鲜明的对比。而正因如此,吉登斯带着批判的眼光而审视着现代科技带来的各种成就的,他试图从一个总结性高度上来描述着现代性所触及社会的种种形态。
在马克思那里,社会是进化的,是一个阶级摧毁另一个阶级的运动,最终走向大同社会;而在韦伯那里,“工具理性”居于中心位置,现代性的每一次进步都是伴着工具理性而成长的。马克思和韦伯都是社会学领域的乐观主义者,虽然他们也有各自的批判精神,但是他们骨子里却深植着乌托邦的美梦。只有吉登斯是在有效反思着现代性。他思考着我们所处世界的多样性,他更具体把脉着我们所处时代的种种不明状况,并给予以最为深刻的分析和反思。吉登斯是带着深切的焦虑而反思现代性着所造就巨大成绩的,他向未来的人类提出着应有的告诫。
现代性就是一头猛兽。我们在意识到这头猛兽所带出巨大成就的同时,我们也需要反思它可能会造成的严重的后果,更需要思考的是如何来驾驭这头猛兽。为此,吉登斯给出应有的答案。他提出了乌托邦现实主义的方案,即强调社会的变迁应同政治制度相结合。他把马克思所谈到的解放的政治而转换为生活自我实现的政治,把地方的政治化改为全球的政治化,以一种新的思维来迎接着后现代的到来。在这里,吉登斯着重强调是,一是把技术层面的现代性与社会政治层面的现代性要有效结合,二是要摈弃民族——国家这种简单的工业时代的思维,而要具备全球意识。
然而事实上,吉登斯所开出的药方是为全球的政客们所接受的。在技术层面上,很多国家都已经早已进入了现代化,但是在制度思维上却仍有一些国家在顽固地坚守马克思乌托邦式的旧理想,而不顾现代性所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吉登斯深切的焦虑到,如果我们仍然沿着旧有乌托邦的思想而递进,那么现代性所产生的严重后果——核战争、生态灾难等便会悄然而至,而最终的后果是:“当事实上地球上再也没有神志清醒的人的时候,剩下的就只能是‘昆虫与青草的王国’了。”
如何走向现代?对于我们人类而言,已经迫在眉睫,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新的制度性思维,而不是抱残守缺的老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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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如何规范?
分类: | 2011-06-23
近年来,学术腐败事件层出不穷,尤以学术失范为痼疾,其所折射出的则是学术界所存在的躁进、失衡与逐利的心态。鲁迅先生在《学界的三魂》一文里提到的“学匪”、“学官”,隔了八十多年,居然有愈演愈烈之势。无论是08年北师大教授季广茂因一篇批评他学术著作的书评发表而恼羞成怒,进而出口伤人在自己的博客里骂对方为“畜生”的言论;还是去年由南都发端而在媒体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汪晖抄袭事件”等,其所反映的正是学术界这种无处不在的“学霸”与“学术暴力”等丑恶现象。
荣新江先生《学术训练与学术规范》一书,本着还学术以应有清静为目的,溯本清源,重新倡导学术规范。这本书的价值不仅是它副标题所揭示的是一本“中国古代史研究入门”的书,更是一本专门提供给有志于学术研究的人做研究参考之用的著作,以传授他们基本的学术技能和必要的学术素养。
在学术大面积滑坡的今天,这样一本著作意在为“学术规范”的形成、遏止学术大规模溃败而尽着自己的一番力。因此,作者念念不忘的是中国学术界需要诞生一本类似于“芝加哥手册”那样的学术写作和编辑手册,以防止学术失范。记得去年“汪晖事件”被媒体曝光后,汪晖在回应媒体时说过一句话:“希望由学术界自己来澄清”。问题是当下的中国学术界又如何能澄清得了?“倒汪派”和“挺汪派”在媒体和网络上所造成的一番混战,与其说是学术失范带来的,还不如说是中国学术界自身所酿就成的。在一个没有应有的学术规范标准的学界,到处充斥着的是“学匪”与“学霸”这类的货色。面对着如此的学术界,我们又能说什么呢?而我们的大学,更像是苹果厂加工着各类的研究人才,不断以扩大产量为目标。我们不禁要问,我们又当需要什么样的学术人才?学术对于我们又意味着什么?
对此,荣新江教授有着自己的一番判断。他说:“学术是一种崇高的境界,学者必须洁身自好,自省自律。学术贵在创新……而写出的论文一定要遵守学术规范,这样的文章才具有学术价值和流传价值,也才能真正体现一个学者对学术的贡献。”在这里,荣新江教授强调的是作为一个研究者,首先当要立志科研,要吃得起苦而不是奔着谋生而来,然后则应当要接受完整的“学术训练”和遵循应有的“学术规范”。要知道任何失范的学术行为,都会有损学术自身的发展。
荣新江教授讲古代史研究入门,着重引导学生如何进入学术之门,培养他们必备的学术技能。他专门花费大量的篇幅来谈论研究生论文的写作、书评和札记的写作、中英文的翻译等写作规范,甚至巨细到标点符号、注释体例等技术层面上的操作,而这些无疑都体现着荣新江作为学者所具备的学术良心。因而这不仅是一部可供历史研究者必备的书,凡是立志从事文科研究的人都应人手一册。诚如书评人西闪所说的,荣新江的书是“‘芝加哥手册’中国版的一份草案”。
作为古代史研究的行家,荣新江教授在很多领域都取得了重要的学术成果,因而他个人的学术历程可以看作是后来学术研究者的一个标杆。他身体力行地推动着学术规范的形成,为我们这些后来的学子们树立起了一个榜样。
在时下的网络时代,培养优秀学术人才最为难得,“板凳做得十年冷”,如何能得?搜索引擎谷歌、百度的出现,更是改变了大众对知识的态度,大量廉价的知识被复制和剽窃。因而重塑学术规范,目下尤其重要!但这不能仅靠几个学者的自省自律,而是要建立起完善的学术评价体系,克服学术界混乱不堪的现状,以利于学术自身的成长,而我们无疑是在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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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征军,活在历史的黑洞里
分类: | 2011-06-13
“勃朗宁、毛瑟,三号手提式/或是爆进人肉去的左轮/他们能给我绝望的快乐……在一瞬间/我看见遍野的白骨/旋动”这是一位年轻的中国诗人穆旦,在经历缅北战争后所留下的诗句。在热带雨林的毒雨中,在胡康河的阴森的白骨丛里,他拼命地奔跑,最终活了下来,并成为了二十世纪中国最为重要的诗人。
1942年2月,诗人穆旦从西南联大毕业后参加了中国远征军,时年24岁。
真实的历史或许要比影视剧的画面,更加动人心魄。在《我的战友我的团》里,所描述了中国远征军丛林式的生活,其实不过是真实历史的一个缩影。在这场艰苦卓绝的远征缅甸战争中,同盟国统共出动了530000名士兵,付出145800人伤亡的代价,才取得了最终胜利。他们是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远征军,和一个共同的信念——为了和平,击败对手。
1942年初,为了彻底击垮中国,打造所谓“大东亚共荣圈”,日本悍然入侵缅甸。同年,为了挽救民族危亡,中国派出了远征军同英美军队联合作战。
当我们将目光聚焦在中国远征军的那段艰难而卓绝的历史时,我们是否想过那些和我们一起并肩而战的英美远征军们,他们也在血与火之中接受考验。在这片类似于地狱般丛林里,他们用生命来捍卫着国家和民族的尊严。
《远征军:二战缅甸正面战场亲历者口述》一书,采用了口叙历史的方式而进入到真实的历史空间里。口述史的最大价值,是通过亲历者来复原历史的本来面目。它改变了以往历史叙述上的“自上而下”的精英立场,而改以平民化的视角切入到真实的历史空间里,同他们一道体验着战争的血腥与残酷。
缅甸抗战,有多少血泪相伴,当一代人走过并试图通过自己的记忆来重现历史时,我们方能真切感受到历史曾经有过的温度。亲历者的叙述,让社会记忆成了可能。历史的真相往往就这样经由“真实的过去”而转移为“记忆的过去”,它不应该被任意杜撰。而中国的远征军曾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被人所遗忘,人们似乎再也记不得那些曾经背负“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志向而奔赴战场的热血青年了,他们尘积到了历史的黑洞里。然而,历史终究还是复原了它的本来面貌。而当他们的事迹一旦被我们重新发掘出来,带给我们的震撼便特别巨大。
英国少将朱利安·汤姆森也正是本着“勿忘历史”的目的,耗费五年时间,采访了173名亲历者而完成了这份军事报告——《远征军:二战缅甸正面战场亲历者口述》一书。它已经超越了单纯的军事文献性质,而演变为对缅甸战争真实回顾的一段历史。在这部书中,多由个人视角而去看待战争,于是战争不再是为了塑造英雄而存在,它混合着恐惧、血腥和杀戮。在战争中,没有简单的正义和邪恶的区别,有的只是你应该如何去消灭你的对手。
远征军们所经历那场战争注定是残酷而悲壮的。听那些亲历者回忆战争场景,你会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仿佛战争就发生在你的身边,死亡的气息弥漫过来,让你透不过气来。
“在缅北作战的士兵从来没有诋毁过日本陆军、空军和海军所具有的勇气。可以这样说,我们的军队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顽强、凶狠和勇敢的敌人。”
历史固然是胜利者的历史,但它也会在适当时候给予了失败者以应有的尊严。在缅甸战争中,那些亲历过战争的士兵们,回忆起对手——日本士兵时,共同的感受是他们和自己一样有着跟自己一样的坚定而顽强意志。他们清楚的明白,他们的对手在战争中所表现出勇气,跟他们是一样甚至比他们更顽强。他们也是在为民族和国家而战,哪怕那是不义的,但是他们却忠于自己的理想。
“我们不应该轻视对手,而应该把对手看成和我们一样。” 在《远征军:二战缅甸正面战场亲历者口述》一书里,没有了大历史中对英雄的无限推崇,它更愿意从一个个活生生的生命去读出战争的本来样子。在那个血肉横飞、遍地横尸和白骨林立的丛林里,我们所获得的不应只是简单对战争胜利者而生的敬意,更应该以此来促使我们反省战争所带出的苦痛。
“我们需要的是民主而不是暴力,以暴易暴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若干年后,当缅甸独立领导者昂山之女昂山素季用她行动向世界展示着非暴力、勇气和坚持的伟大力量时。我们会不禁感叹,藏在历史黑洞里这场战争,让活着的人有了足够的警醒。但愿那悲壮而血腥的历史,不再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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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荡的文化
分类: | 2011-06-12
一
台湾作家舒国治写过一本书叫《理想的下午,关于旅行也关于晃荡》,旅行成了晃荡,到别有韵致,它所体现的则是当下文化人对别处生活的一种憧憬。
伴着旅游业的勃兴,旅游很大程度成了辛劳的奔波,到底有多少文化精神被游者所感染,很难说。其实最好的旅行,莫过于独自出游,随意晃荡,那份惬意,那份精神,却总在不经意间获取。
读张信刚先生《茶与咖啡》一书,我脑子里总闪现出一幅他独自晃荡世界的画面来。张信刚喜欢游走世界,他独自晃荡各地,葛兆光说他能“用眼看,用脚量,用耳听,更用心想”。在他的心灵世界里,装着一幅巨大的文化图景。故而,他更多是通过自己的人生体验,而介入到文化领域进而谈到文明的发展与融合,让人忽然间有了开眼的感觉。
我们常常囿于自己的窄小经验而去处理身边的人与事,看不到社会发展的大趋势,所行的皆违背常识,待到发现自己的错误,已经悔之晚矣。而通过别人的眼睛去重新认识世界,是改变以自我为中心的观念从而减少错误的最好方式。所以,读张信刚先生谈创新人才、谈文化创新的文字,不仅能看出他的世界眼光,更能体验到他足迹所布的文化世界。
二
现今的人时常为眼前的物所惑,并不知道,它的发生以及影响。譬如芯片何以能改变世界,茶与咖啡又是如何影响着历史的进程?我们习惯于安在物质营造的世界里,而不了解自身生存处境的变化,其实这是我们缺乏对文化自身最根本性的认知。
《茶和咖啡》一书,由饮品的传播为引子,揭示出中西文化的差别,进而延伸到政治、经济和文化诸领域。小物品里有大世界,张信刚从微观角度去谈论大世界的文化变迁,所展现出的正是其深厚的人文素养和对世界文明深刻的认知。
一位医学工程出身的学者,谈起文化来,能论古道今、纵横捭阖,令人惊叹;而更让人敬佩的是,他从来不囿于自己的知识视野,而更愿意从文化的侧面去思考全球的未来。他是一位真正走出文化本位主义的学者,更具有现代公民意识。他身上所展示出的博雅与睿识,主要得自他自己在世界各地不断晃荡而得的结果。
他把旅行当成一种观察,从过于而进入到现在进而瞻望未来。他看到了文明存在的多样性与延续性,但他谈论更多的却是文明的互动性。我们常说,世界潮流浩浩荡荡,而潮流正是文化的一种。在通讯高度发达的今天,我们谈论文明的互动性,谈论文化的交流,正是世界潮流所在。它渐已成为常识,只是现今仍有很多人还在违背着这样的常识而犯着这样或那样的错误。或许,只有我们真正进入到全球化的生活情境中,我们才会认识到文化保守主义显得多么幼稚。
三
初读张信刚《茶与咖啡——张信刚文化与经济讲座》,我就被“经济”二字所吓退。待到翻完全书,却产生了一种通透的感觉。原来通篇都没有谈到什么高深的经济术语,而只是偶尔帯及了文化与经济的关联。
凤凰卫视的陈鲁豫说她初看张信刚教授的书稿,一开始产生了莫名的紧张,就像当年坐在物理考场上一样,大概这是所有还没读过这本书的人共有的感受。其实,这是对本书的最大误读。因为,张信刚教授在书中所谈的不过是家长里短、衣食住行的生活文化而已,他更将自己的体验放置其中,跟人谈文化,更像唠家常。 在张信刚教授看来文化的最终走向,应该是朝着大融合的方式,本着优胜劣汰而生成,科技和经济的发展都会深刻改变着文化自身的走向。
张信刚在晃荡中所得到的文化观感,更像是文化自身的晃荡。我们悠游地从小世界里,看着大世界的变化,它存在于一切的琐屑当中。而文化本身总是不定的,我们无法预料,却可以瞻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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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阳节里的“留白”
分类: | 2011-06-07
端阳节,宅在家里看书,很随意的翻着田晓菲的《留白》,突然被其中一段话深深攫住:
不知道别人怎样,我是每看到屈原的名字,就想到杜十娘。
他们都是文化神话,都和水甚有渊源:一个怀石自沉,另一个怀宝自沉,而且都是因为有人未能正确认识他们的价值。在这一方面,怀玉的卞和是他们共同的原型……
知道田晓菲,还是好多年前。那时,我刚走上教坛,她的那篇《十三岁的际遇》入选了人教版《语文》教材,是必教的文章。当我向学生讲解她的经历时,我很吃惊于她的才华,更没想到她会如此年轻。那时,她不过三十岁,已经是哈佛大学东亚系的教授了。
一直以来,我却对少年早慧的作家兴趣不大,大约是听信了那句“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传言。我总以为少年时代的才华,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被磨蚀掉的,而田晓菲无疑会属于这样一类。此后,似乎隔了好多年确乎不见她的消息,于是,我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直到前年偶然的一天,我在书店翻书,翻到了她新出的几本书,一下子颠覆了我固有的偏见。
读田晓菲的文章,常能领略到一种深邃的美,她总在有意和无意间表现出自己对语言和文化特有的锐敏。她对中西古典文学的熟稔,在比较中西文学时所表现出的特别感受力,都使很多成名学者望尘莫及。
和台湾女学者林文月相比,田晓菲似乎更胜一筹,她的文字感觉更通透,这无疑得益于她的早慧。她不仅有着深厚的学术素养,更有着卓绝的语言表现力。她读书,看似随意,所得的见识,却是别人所不及的。
爱读《金瓶梅》,不是因为作者给我们看到人生的黑暗——要看人生的黑暗,生活就是了,何必读小说呢?——而是为了被包容进作者的慈悲。慈悲不是怜悯:怜悯来自优越感,慈悲是为了看到书中人物的人性,由此产生广大的同情。
在田晓菲的心灵世界里,包容着一个更为广阔的文化世界。她打通了中西文化的血脉,所用的手段新旧兼有,目光深邃惊人。她完全是透过文化的眼去看古人的心灵,故而所得的皆是一般学人所不能察的学问。
《金瓶梅》是一部秋天的书。它起于秋天:西门庆在小说里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如今是九月廿五日了”。它结束于秋天:永福寺肃杀的“金风”之中。秋天是万物凋零的季节,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个第一回,无论热的世界还是冷的天地。秋属金,而第一回中的众多伏笔就好像埋伏下的许多金戈铁马,过后都要一一杀将出来,不能浪费。
她在寻觅着中国古典文化的心灵之路,超越了对书本身的学问观照。我有时想,真正的学问到底应该是什么样子?不正是从那细微处体味别人所不能及的感受吗?真正的学问不应只是会从新材料里得出新问题,而是能够为其“文化所化”的心灵相通。而田晓菲无疑有了这样的境界。
端午节里,看《留白》,让我更深刻的体会出“留白”是一种智慧,更是一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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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人的闲话
分类: | 2011-06-02
一
有些书,适宜于重读,就好像一位淡妆的美人,乍一看,并无惊艳,仔细品赏,却会令人倾倒。薛原的《闲话文人》便是这样的一本书,他在讲故事,又好像在和你唠嗑、拉家常。第一次读完,你可能并不会产生多深的感触;第二次读后,方能从这点滴的闲语间得到莫大的体悟,因为那些看似闲语的故事,其实却别有一番寄寓。
二
薛原在网络上有个别名叫“书鱼知小”,我很奇怪他这个名字的来历。对此,薛原有过自己的一番解释:“书鱼,即蠹虫,也称银鱼,书里的虫子之意。‘知小’,不是谦虚,而是实话。”
薛原喜欢书,更喜欢坐拥书房,他的《闲话文人》一书的开篇便是用“在书房里发呆”这样的题目做序言。所以薛原自称书蠹,并非夸张,但“知小”二字却有见微知著之意,颇有点似钱锺书先生《管锥篇》里的自谦。
三
薛原写文人,是带着个人兴味的,他有自己的情怀。他写沈从文,写胡风,写聂绀弩等众多文人,很少带着自己先入为主的成见,做一己之品赏。他尽量从多个角度去写一个人,谈他们故事,深入那个特定时代的氛围中,写出他们本应有的历史境遇。
读薛原的书,不宜急,他求的淡味,需要慢慢品赏,方能跟他笔下的文人有着深切的交流。其实薛原的闲话,读后真是一点也不悠闲,反而是有些严肃了。薛原在书中的叙述尽量做到客观,还历史本来面目,只不过有时给人的感觉却过于冷峻。因为,他触摸到的那段历史陈迹,对很多文人而言,却是炼狱。
四
某一天,我带着薛原的《闲话文人》在办公室里看,一年逾花甲的老教师,随手拿起也翻看了几篇,居然大感兴趣,特地托我给他从书店里购一本。第二天见面,便大夸作者写得好。
我忽然想到我和他之间的隔膜。为什么他能一下子瞧出好来,而我却翻看了半天,才渐渐品出味儿?后来回家细细琢磨,原来我对薛原所谈论的那段历史是隔膜的,而我的这位老同事却是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一点一滴,他都能回忆得出。
薛原谈文人的闲话,絮谈最多的却是文人们所经历的那段历史。老年人读来,趣味和感受都有;年轻人却只能朝着趣味奔。
五
“我喜欢在书房里发呆,坐在那儿,并不看书,而是用散漫的目光检阅着或整齐或拥挤或杂乱的书阵书堆。夜晚的书房,给了我安逸,也给了我迷惘,有时候我不知道是我在看书还是书在看我,我和书就这样相互对视着……”
和书对视的薛原,喜欢的是从书中找寻到历史的沧桑感。“闲话”是带有野史的味道,但薛原却能另辟蹊径,他从书中寻觅着文人更为真实的一面。
我常想,像薛原这样能够从书中发掘历史的人,比那些好虚构历史的故事家们,不知道要强多少倍。对历史要“了解之同情”,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因为历史总是被人打扮着,特别是那些“文人”的故事。
听薛原讲了文人的闲话后,你自然会让那些不靠谱的“文人故事”靠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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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有史
分类: | 2011-05-31
忽然想读起林文月来,莫名的。偶然读到她一篇回忆读中文系的文字:
一踏进校门,总是习惯看看前面远方的拇指山。天气晴朗的日子,那右手翘起的大拇指山峰清晰可辨,仿佛站立在椰林道的尽头似的;阴雨的日子,则山在虚无缥缈间了。我迎山而来,背山而归,有时顶着艳阳,有时冒着阴雨……
这淡然的几行文字,让我怅惘了许久,她勾连起了我久已失去的暖梦。林文月的文字里,有一种简约的美,粗看来并无多少才华,仔细品来方能渐入其境。她的要缈,她的雅淡,大概不是一般人可以轻易读得出来。
《青山青史》一书,是林文月为其外祖父连雅堂先生所撰写的一本传记。她由三岁孩童的模糊记忆始,而勾勒出一个逝去时代广阔的背景。某种意义上,个人史其实就是真实历史的存在。而这本书正是从个人史的角度去映射大时代的背景,它将个人汇进大历史的狂潮中,缩影着大历史的悲观离合。林文月用她特有的雅淡而纤细的散文笔法,向我们诉说那段深沉而略显哀伤的历史风云,每到情深处,便自然情动。历史的尘烟从她笔下的旧事中汩汩而出,仿佛一枕久远的清梦。
作为台湾一代耆儒、文史学家的连雅堂经历着那个特定时代所带出的剧痛。甲午海战,清廷败绩。翌年,《马关条约》签订,台湾岛割让日本,连雅堂先生顿失祖国。面对着异族统治,作为一个有着强烈爱国情操的热血青年,连雅堂痛心不已,于是更名为“横”,试图效仿壮士田横而做不屈的未亡人。然而,个人的力量在大历史面前毕竟微小。劫灰之后,连雅堂只好忍痛寄心于史,以亡国遗民的心态而发愿撰就《台湾通史》。
通过林文月的文字去读连雅堂,总能读出一丝温情来,而有时却又显出些微的感伤来。而这正是身为外孙女的林文月在触摸自己先人过往时,所生发的自然之情,它贯通的乃是精神脉络的承传。林文月笔下的连雅堂是没有那种泥古的学究气,他更接近于诗人,而有时又仿佛是一名斗士。他有自己的热血与诗心,他是带着诗心而进入到著史的领域,内心深处所激荡仍是时代的风气。在连雅堂看来“诗则史也,史则诗也”,以诗显史,“可兴可怨”。他把诗与史合一,所发的仍是对故土、故国之思。
民国初立,连雅堂来到了他久失的祖国,开始了长达三年的书剑飘零岁月。三十五岁时,他来到了西湖,随口吟下:“一春旧梦散如烟,三月桃花扑酒船。他日移家湖上住,青山青史各千年”的诗句。或许,只有经历了失去祖国的人,才明白祖国对于他到底意味着什么?连雅堂移家湖上的梦,虽然落了空,但以青山衬青史的愿望却存留了下来。
而“青山青史”所表达的,正是对国家和民族的莫大的爱。在这里,我们所见到仍是诗与史的交融。青山有史存清梦,文心、史心还有那枕清梦总是伴着文字而随着我们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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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文学
分类: | 2011-05-28
春日的午后,捧出一本胡兰成《山河岁月》来读,其序言里一段最动人心:
“我是在生死成败的边缘、善恶是非的边缘上安身的人,明白昔人说的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那大胆与小心是怎样的,我有我的不介慧与绝不苟且……”
暖阳正好,我的内心一阵悸动。 之前,我是拒读胡兰成的。因为内心的激愤,更因着那莫名的爱国情操。这时候,忽然有了想读的冲动。于是,先从网上下载了《今生今世》、《今夕何夕兮》来,后又从市场上搜得《中国文学史话》、《禅是一枝花》等书。
读胡兰成的感觉是通透的,他改变了我对本土文学固有的识见。他自己开创了一个传统,王德威说,这是抒情传统,而胡兰成自己则更愿意将其看作是中国文学自有的感兴传统。
“中国文学是人世的,西洋文学是社会的。人世是社会的升华,社会惟是‘无’,要知‘有’知‘有’才是人世。知‘无’知‘有’的才是文明。”这是胡兰成《中国文学史话》一书的开篇话。他梦想着以古代礼乐文明而驭天下,文学于他,更像是立命之道。他是由天道而进入人世,故能透过儒家的热眼,看得几分道家的冷心。
胡兰成说中国文学,是通透的。这种通透,首先表现为一副热心肠,其次则去掉了俯瞰的姿态。他说中国文学风景多是“好玩而喜反”、“忠君(爱国)”与“对大自然的感激”,这完全经内而外的叙述,故能真切分明。一个世纪以来,西学东渐,深刻改变着我们固有文学的线性传统。因而,今人谈文学,多是由外向内观瞻,完全是一副西式学术研究的架式,而胡兰成从一开始就拒斥着这样的阅读。他回忆自己童年时读书经历,写道:“在绍兴城内高等小学读书时,问同学借了几十种林纾译的西洋小说来看,看完之后只觉心都黯淡、杂隘了,很不喜。”自此,他很少读欧美文学作品,而独喜东方文学。他觉得在东方文学里有清平的世界,是用感官来触摸着外在的物,有着实在的生命体验。
胡兰成对汉语美的感受,多奇异而吊诡,他有着自己的信仰与关怀,故而他谈中国文学,文字里多了几分优雅的情致。他改变着你以前的思维习惯,带你进入到另一种文学世界里。他从礼乐而定文学之脉,讲的却是自然的意志与息。他觉得文章是觉之言,可以替代人世的文明;文章是贵人之事,应该去掉技巧的匠气和艺术的习气。他谈论中国文学,念念不忘的是情怀与个人体验。山川日月风物,今人多无法深刻体验,而胡兰成则以为,那皆因我们失掉了对文学本来面目的感知。
胡兰成是有诗心的,他说中国文学史,多是渔樵闲话。在中国文学里,“渔樵”是作为局外之象而存的,由局外而观局内,故能瞧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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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不死
分类: | 2011-05-22
“就像有的人说过的那样,对于一个常常读书,他的生活与书本关系密切的人来说,这个人的‘阅读史’,其实也可以说就是他的生命史。”“在地铁里,在安静的书桌前,在阅览室,在假日的湖边,在清晨或者傍晚,读书时的心情,从书中读出来的东西,常会发生奇妙的变化。”
当洪子诚先生用这样文字来叙谈自己的阅读感受时,他完全沉浸在个体生命的观感里了。他似乎在刻意避免着因“学术”而带出的“实用”阅读,更想突出的是学术以外的阅读愉悦感。
记得第一次接触洪子诚先生的文字,还是在大学读书时,他的《中国当代文学史》是我床前必读书。那时,因着对诗歌的热爱,我对当代一些作家的兴趣远甚于古代,常常和几个相同志趣的同学卧夜畅谈这样或那样的诗人和作家,而我们很多的评论话语却都得自于洪子诚先生的叙述。某个意义上,那时的洪子诚先生是用学术的语言代替了年少的我们谈论和思考文学。
待到年龄渐长,我开始有意识避免着使用别人的话语,而渐渐形成了自己的审美判断。这个时候,重新谈论文学、定义作家时,便有着自己的一番见解,但却总无法挣脱掉洪子诚先生作为文学史家探讨的一些问题和方法,它们深刻地影响着我后来关于文学的思考与写作。
新书《我的阅读史》是洪子诚先生近年来所读所思的结果,与其说它是一部阅读史,不如说是一部生命体验史。对于洪子诚这样的学者,阅读在很大程度上是关涉着自己的生活。他阅读、思考然后写作,多年来一直这样,这是他工作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假如剔掉阅读,他的生活将变得不可想像。故而当洪子诚先生说自己是“过早进入到具有更多‘实用’目标那种阅读”时,他何尝不明白,因为志趣所在,他的阅读很大一部分都是在轻松愉快的心绪下完成的。
这本《我的阅读史》是洪子诚教授退休之后所得的一些阅读感悟和思考,因而更不同于以往他所从事的“实用”目标性的阅读,没有了工作负累,完全是任性而读,带着他的独特个体生命体验而进入到阅读当中,穿行在个人的生命感受中。他选择从个人叙事层面而介入到阅读当中,进而将自己融进大时代的历史情境中。某种意义上,洪子诚先生是用个人阅读的经验来观照着一代人所共同经历的生活经验。 洪子诚先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读者,而是精湛的读者,他具备着深厚的文学史家素养,在他的个人阅读经验里,附连着厚重的历史经验与理论修养。他更愿意带着问题去阅读,然后又从阅读过程里发掘解决问题之道。在他看来,学者的阅读应该是一种引领式的阅读。假如不带着强烈的问题意识而介入到书本世界,那么学术生命是否能持久,本身就是可疑的。洪子诚先生是用自己的人生经验,来观照着当下的写作。我们可以透过他个人的阅读叙事,而进入到历史大叙事中,从而在阅读中得到自己的感触与思考。
读洪子诚先生《我的阅读史》,我常常感慨于他深重的阅读焦虑。虽然他阅读的心情是愉快的,但是内心却异常紧张。这大概是任何一个优秀学者面对着如此日新月异的世界,所共同生发的一种情绪。他所拥有的内在焦虑,更多是在面对现实世界的纷杂时所产生的一种无奈。通过阅读而思,无疑是解决现实与内心冲突的最好方式。因为,文字可以延续我们对世界的深入思索,使我们的感觉更加敏锐。从这个角度看,《我的阅读史》无疑是在打开一扇由历史经验而通往现实世界的窗户。
“不管是不是意识到,读书的时候,我们就和书本建立起一种独特、奇妙的关系。”这种“独特、奇妙的关系”到底是什么?大概只有阅读者自己的内心最为最清楚。而在洪子诚先生看来,书和人之间存在着一种隐秘的联系。书,可以改变着我们看世界的方式,深化着我们对人世现象的理解;同样,人也可以改变书的发生方式。对于一个以书为生命的人而言,阅读就是对潜在灵魂的召唤。在一个图像泛滥的时代里,我们常常会表现出对阅读的轻蔑,其实这何尝不是我们对自己内心的一种轻蔑呢?没有了阅读,这个世界还能剩下什么?
一位顶尖的学者,同时也会是一位顶尖的阅读者。在洪子诚先生的个人阅读经验里,我们看到,无论是对巴金、契诃夫、郭小川的解读还是对黄子平、戴锦华等人分析,无不带着他个体的生命体验,而这些被他所阅读的对象则用文字共同构筑着洪子诚先生内心世界的思索。
“我一生读过无数本书……它们是什么书,对每个人来说不会一样。它们给予我们的东西,有一些永远是个秘密。”
或许一部个人阅读史,就是一部个人秘密史,他所有的过往,都隐藏在阅读的秘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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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讨历史,我们需要怎样的反思?
分类: | 2011-05-17
一
1894,中国的甲午年,随着黄海上空传来几声炮响,号称亚洲第一舰队、世界第八的北洋水师,就这样在隆隆的炮火声中走向了覆灭。历史自此记住了这样的一个年份,让它成为在未来一个世纪里一个民族永无法驱除的屈辱与疼痛。而今,当我们重拾那段尘封的历史画卷时,不禁悲从心来。
“一战而人皆醒也”“唤醒吾国四千年来之大梦,实甲午一役始也”,历史常常被“后知者”叙述着。而当我们试图重新接近历史本来面目时,我们发现历史早已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个样子。
《首败:甲午年的中日决战》一书正是基于这样的目的,复原了历史本来面目,让我们重新检讨我们曾经逝去的那段历史,进而引发我们对现实的反思。
今天,当我们依然还沉浸在一个世纪以来历史所生发出的仇日情绪里,我们何曾正视过历史的本来面目?“没有什么比重读历史更让人感慨了”。是的,真实的历史,从来就不像我们历史学家所谈论的那样惊心动魄。它的发生,总是静悄悄的。我们通过历史的关节点,去探寻它的前因与后果,我们会发现,在突变的历史中总有一些人在推动着它的发生。无论是那些成功了的英雄抑或是失败了的“罪人”,他们在共同面对自己所处的历史时,更多时候出于自己的一种决然选择。
鲁迅先生在谈论变革时代时,曾说大时代方生方死,可生可死。回首甲午年,我们所见到的或许不仅仅是一场海战的成败或者说是亚洲两大国之间的胜负,它所指向的乃是历史本身所给予的一种选择,而结果则是以一个民族半个世纪的耻辱为代价的。
回首近代史的过程,1894年那场海战无疑是其中最为浓重的一笔。自此以后,一个民族开始了它的自新之路。在仇日和师从日本的两难心境中,中国的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终从失败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他们通过自己的手彻底毁掉了那个拖着沉重脚步而前行的“老大帝国”,取而代之的则是我们在一个世纪前所盼望的“少年中国”。
而今,当我们面对着沐浴新文明曙光而成长起来的“少年中国”,回顾历史,又该有怎样的反思与教训呢?
二
1901年12月26日,李鸿章死后五十天,梁启超先生写成《李鸿章》一书,慷慨悲歌评曰:“吾敬李鸿章之才,吾惜李鸿章之识,吾悲李鸿章之遇。”
李鸿章,这位和甲午海战紧密相连的重要历史人物,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里,目睹着一个王朝终由中兴而走向了没落。而他自己却注定成为了那场硝烟里,永无法绕开的悲剧人物。在甲午战争发生的三十年前,这位颇有前瞻性的政治家,曾极力倡导洋务运动,以疗救时业已病入膏肓的大清朝。他和曾国藩、左宗棠、胡林翼等合力开创了中兴之局,然而,甲午战争一起,皆成泡影。他穷毕生之力,而追求民族的自强,但最终结果却因“蕞尔小邦”日本的崛起而化作黄海海面上的几缕硝烟。历史给我们的警醒,除了血泪之外还有深刻的教训,但是谁又能进行有效反思呢?
甲午战争,日本所击碎的不仅是大清朝那支锐利的北洋水师,更是维系着这支水师而存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精英阶层民族自新的理想。比较中日两国的变革,我们发现战争的胜败,从来就不是民族吆喝主义所能决定的。甲午战争之后的那场可笑的“义和团运动”,便有力证明了这一点。
日本的明治维新,以脱亚为口号,所做的无论是器物还是国民精神乃至整个国家机制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而与此同时的大清朝,却依然沉浸在“天朝上国”的美梦中,仅有少量的有识之士在倡导“师夷长技以制夷”。而恰是这以“夷”制“夷”的口号中,我们隐约可以看到在那古老而僵化的帝国心中,这日新月异的世界不过是浮云罢了。“夷夏之辨”,所折射出的一个民族保守而愚昧的心态。
而民族需要振兴,开启民智至关重要。中日间战争的成败,根子上却还在国民精神和国家机制上。甲午海战若干年后,一位东渡日本学医的青年在目睹了一场幻灯片之后,毅然归国用文艺来开启民智,疗救愚顽。他终于懂得了“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
可是在甲午海战前,那个悲剧人物李鸿章却依然在修补着他的那个体制,那个早已日薄西山的王朝。他绝对没有料到,一次海战会让他所有的努力都化作了泡影,自此中国的第一次现代化历程被彻底中断……
三
国家的变革,作为先觉者总是疼痛的。
“作为当今之策,我国不应犹豫,与其坐等邻国的开明,共同振兴亚洲,不如脱其行列,而与西洋文明共进退。”福泽谕吉,日本近代史上的思想先驱,在他的《脱亚论》里如是说。1866年,福泽谕吉的《西洋的事情》出版,这本被誉为“国家命运之书”在日本畅销25万册,忧国爱民的日本人士,几乎人手一本。
而在海洋的另一岸,一位被誉为“开眼看世界的第一人”山西人徐继畲,从地图上发现原来中国并不处于地球的中央,于是他写了一本《瀛环志略》的书。这本书,第一次不再把英国人喊为“英夷”,而唤为英吉利。然而就是这样的一本书,甫一出,却“见者哗然,谓其张大外夷,横被訾议”,总销售量还不足千余册。
历史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决定了二十多年后甲午那场战争的胜负。
“你很清楚,30年前,日本帝国曾处于何等的困境之中,我们是如何摆脱眼前的困难的,我们抛弃了旧体制,接受了新体制。”甲午海战的前一年,即将的胜利者日本海军将军伊藤,在给时任北洋水师提督丁汝昌的信中如是说。
历史是不该被遗忘,它存在于每一个真实的细节当中。
捧读《首败:甲午年的中日决战》一书,抚摸着那些逝去的过往,我忽然有一种重回历史的感觉。那些曾经叱咤一时的人物,仿佛都从纸页上苏醒了过来,向我诉说着一个世纪前的苦痛。“首败”的绝对不是一次海战的结果,而是一个民族在追求自新过程中,被撞碎的自强梦。
检讨历史,面对着即将而来的新“甲午年”,我们还需要怎样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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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眼看宋江
分类: | 2011-05-11
一
“少时不读水浒,老来不看三国”,这是小时候读书时,老辈读书人常告知我的阅读教训。那时,很懵懂,不知道这句话里所蕴涵的人情世故。待到年龄渐长,才被告知其实是可以读《水浒传》的,我便兴冲冲地跑到书店,买回一套百二十回本的《水浒全传》来读。
我迄今仍不清楚,当时买这本书的目的,大概是因为那时阅读匮乏,买书的直接原因是知道那是名著,很多人都曾读过,再加上小时候看过山东版的电视剧《水浒》,故而读原著的想法很强烈。不过,我对《水浒传》的认识大多是基于电视剧的演义,与读小说的感觉还是有隔膜的。正是因为这点隔膜,使我在小说里既读不到好斗的精神又读不出深刻的人情世故,只是觉得好玩、有趣。林冲的苦大深仇、宋江的凄惨遭遇、李逵的憨直可爱,是我读《水浒传》最初印象。
后来,进了大学中文系,要直接和《水浒传》打交道了,才渐渐注意起人物背后的思想来,不过却总摆脱不了对好汉们“被逼梁山”遭遇的同情。直到前些日子,在家无事时,特地下载了新版《水浒传》来打发休闲时光,间或还看了鲍鹏山先生讲《水浒》的视频,忽生出不少新的认识。原来,我小时候对梁山好汉的认识,其实是在误读《水浒》,譬如宋江的“伪”,李逵的“嗜杀”等都被我选择性的给抹杀了,而我这样的阅读经验却曾经深刻影响了几代人,有时想想,还是有些“后怕”的。一部《水浒》,其实就是一部国情教育史。
韩立勇的《宋江是怎么当上老大》是一部彻底颠覆我以前阅读经验的书,它更新了我对梁山好汉们最初的肤浅认识。韩立勇深刻揭示出了《水浒》好汉们所产生的社会背景与生存基础,分别给予他们最强烈的人性批判。韩立勇将中国的江湖社会,以宋江个人的经历为线索,通过梁山的小社会,来折射出历史本来面目。韩立勇的文字里常带着“含泪的笑”,表面读起来有些油滑,实际上却深邃,甚至深邃得令人震撼。他臧否宋江,立场却是站在“人道主义”一边,是用当下的眼光去透视小说自身,故而在批判的过程里,韩立勇也在时时反省自己。而他的这种反省,很大程度上又是根植于时下的这个社会。假如没有社会普遍恶的存在,我们所见的宋江可能就不是我们所知道的那个样子。
宋江作为《水浒传》里主角,很长时间里是被“光辉化”了的人物,耽着“呼保义”、“孝义黑三郎”和“及时雨”的名号,宋江一直在梦寐以求着自己宏大的理想——“当老大”。这种江湖气,使得他在为人处世上多悖于人道精神。他虽号称“替天行道”、“忠义为本”,所做的却是贪于个人利益,把别人当作自己成功的垫脚石。故而从宋江个人成功史中,我们固然可以得到某种所谓的职场成功经验,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对历史荒谬的无奈。
在一个潜规则大行其道的时代里,个人的成功很多时候不是自己能力所能决定的。它取决于你对社会的深刻洞察和对人性的敏锐感知,缺少这两点,你在生活中会时时遭遇无奈。所以韩立勇在盘点梁山好汉们的个性时,语言里多出了几许对人生沉重和无奈的感慨。他是带着鲁迅先生“看夜的眼睛”去审视着梁山这个小社会中的各色人物,挖掘出他们人性中最卑微、最阴暗的一面。他用冷眼去审视着宋江的成功。胡文英评庄子有“眼极冷,而心极热”语,这用来评论韩立勇也是极相称的。
二
我和韩立勇不怎么熟悉,但经常能够读他的文章。之前,知道他有个网名叫“崇拜摩罗”。那时,我们几个网友合伙创办了一份《三流生活周刊》的电子杂志,崇拜摩罗是其主要撰稿人之一,因而能时时读到他的文字。那时,我尚不知他居然还对《水浒传》很有研究,只晓得他思维敏锐、笔调老道,论起人事来,总有着自己的一份独特的见识。
我不知道,韩立勇为什么要把这本书定性成职场成功学。其实,这是对这本书的最大误读。韩立勇写宋江,是带着青春的一份激情而进入到写作当中。他知道自己并不能改变什么,所以在发愤为文的同时,常把自己的理想寄寓其中。他是带着对现实社会的深刻批判,而进入《水浒》的世界里。他所勾勒出那个世界、那些人物,又何尝不是我们真实生活的投影呢?曾经听过一句话“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以前总抱着怀疑的态度来听这句话,待到入世渐深,方明白其中的深刻哲理。
有时我想,虽然现在已是21世纪,科技的成就自然今非昔比,但很多现实的生存法则,却依然滞留在古代。20世纪,虽经几代人的启蒙与革新,却仍然无法改变我们的现实生存法则。那些牢固的生存经验,深深镌刻进了我们民族的集体记忆里,无法轻易抹掉。韩立勇借对宋江所拥有梁山世界的分析,向我们展示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现实世界缩影图。无论是宋江的虚伪、林冲的懦弱还是官迷的杨志、“禽兽”的董平,其实都是有现实版本的。
透过《水浒》看世情,从《宋江是怎么当上老大》中读来,只剩得一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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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地震和我的《挪威的森林》
分类: | 2011-05-07
一
“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了,夜空下一片白茫茫”,这是川端康成《雪国》里开篇的话。不知怎的,凝视着电视里闪现的一幅幅福岛大地震的画面时,我的脑海里忽然想起这段话来。日本第一次给我带来好感,便是我从川端康成文字里读出来的。那种清冷、平和并略带感伤的文字,让我对这个“邪恶”的异国,有了新的认识。
后来村上春树便进入了我的视野,还有三岛由纪夫、大江健三郎。记得还是读中学的时候,大江健三郎荣获了诺贝尔文学奖,报刊杂志上多有他的作品和相关评介文字,但我似乎总不能深入阅读他,更多时候我只在倾听着别人对他的理解。而对三岛由纪夫,我则是敬畏有余,热爱不足。大约是因为三岛的那种自戕的方式,总使我联想起小时候电影里日本军人的灭亡,心有余悸。
只有村上春树是和我的青春相连的。那时,我们整个宿舍都在传阅着他的《挪威的森林》。一位和我颇为要好的同学,常在我面前夸谈书里的情色与感伤。在那个青春年代,村上和他的故事,总在啃噬着我们年轻的心,让我们于躁动和狂热中感受着青春特有的信仰与爱。
那是在徽州一个荒凉的小镇上,我们的青春伴随着村上的文字渐渐凝固着。在爱与性的苦闷中,我们畅想未来,撕裂青春。直子、渡边、绿子、永泽还有初美他们的故事就好像发生在我们身边一样,清晰而渺茫,进而渐行渐远。只有死亡,使我们莫名,让我们无端悲戚。无法排遣的孤独,躁动的心灵,无不被那些感伤的文字镌刻成一道道刻骨伤痕。
十年后的某一天,当我从旧书摊上重新拾捡起这本《挪威的森林》时,青春业已远遁,一切都烟消云散。而在那个文字发生的地方,正经历着人类有史以来一场空前的大灾难。电视里所呈现出的那些真实的画面,仿佛成了一种祭奠和哀悼。
“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是的,当我们的日子都成为了祭奠的对象,是否就意味着过去业已消亡?而我们的阅读不过是在感念着那份记忆,当它已不再忠实于你的过去,是否意味着记忆已不再真实?或许,一切的现实,只在经历之后,才变得具体可握。
在《挪威的森林》一书里木月用死亡结束了他青涩的年华,而渡边和直子正是从他的死亡里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方式。结束还是开始?永没有确定的答案。而当直子最终倒在那片亢奋的青春血泊里,皑皑白雪成了读者心中唯一可感念的存在。我们忽然感悟到,死并不是一种结束,而是在寻找另外的开始——正如书中所揭示的那样:“死并非生的对立面,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二
张艺谋的电影《山楂树之恋》是暖色的,而越南导演陈英雄拍摄的《挪威的森林》则是冷色的。在一个的雨夜里,我独自一人坐在电脑前静静品赏着陈英雄重现村上春树笔下的那些画面,一种幽冷的感觉徒然而生。图像是对文字特有的消解,它把所有的言外之意转换成了凄冷的画面,让人亲切可感。
然而陈英雄所复制的不过是村上春树的皮毛,它更像是张艺谋《山楂树之恋》的异国版本。在消弭掉《山》的纯情后,陈英雄似乎在诉说着一场关于青春的情爱游戏。村上春树的影子从陈英雄美丽的风景画面中渐次凸显,而后又陡然失落。电影图像终究是无法诠释出小说里流露出的那种特有的绝望情愫。村上春树徐缓、松弛的文字配合着陈英雄精雕细琢的一幅幅幽静、典雅和凄艳的画面,使人产生一种说不出忧伤。而逝去的青春就潜隐在这无端的绝望与忧伤之中,令人无法自拔。
林少华说,《挪威的森林》是对家园意识的伤怀和修复,传达着现代人的焦虑、苦闷、困窘、无奈和悲凉,而这正是《挪威的森林》全部魅力所在。它是在回瞻的苦痛中透出着几许怅惘,使得那些正在经历家园破碎的人们徒然在追忆中获取一份感念,一份业已失落的情怀,正如普希金的诗:一切都是暂时的,转瞬即逝,而那逝去的将变得更加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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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裁边读张宗子
分类: | 2011-05-07
车子在高速路上奔驰,天色有些昏暗,车外夹道的树飞快地从视线里穿过,一片茫茫然。在张望的疲惫中,拿出一本毛边本《垂钓时间之河》来读,忽生出一丝怅惘来。
这是一位比我年少的书友,从他珍藏的一批毛边本书里特地为我选出的一本。他说读张宗子,你会领略到古人所向往的“琴啸”之音。其实,对这位旅美的散文家,我早已熟悉。前些年就读过他的《书时光》,感觉中他颇得明人张岱的风致,文字简洁、学识渊博,文章里有一股超然之气。
不过,在车里,在这样的天况下,用小刀轻裁,边裁边读,到是有了另一番韵致。张宗子正是在这样阅读情境中与我相应着。他的文字散淡,虽不乏闲情逸致,但更多的只是在轻盈中略带几许忧伤。这本书是张宗子的第一本书。既然是“少作”,难免会带着年少时的斧凿之痕,文字里多有夸饰,没有后来文章的恣意与实在。但即使是这在偶尔的夸饰里,我依然能够识见出他对文脉别途寻觅所做出的一种努力。
友人说,在中国文学界有很多人是不懂得文章之道的,因为我们的阅读传统被割断了。我懂得他的意思,他说的是古代小品文的文脉,也就是早期周作人倡导的美文传统。而在张宗子的文章里,我们似乎可以寻出一点承继的影子,但似乎又不尽然。因为张宗子是跳出单一古传统的,他身上,还沾染着欧美文学的另一番陶冶,而这是留学东洋的知堂所不曾识见的。早年的张宗子是没有后来文章烟火气的,人世的经验让他改变了许多,但显然后来的张宗子才渐渐形成了自己的文章传统。他读书,完全沉浸在自我的审美情境里,没有丝毫的矫饰。读而不评,常令我羡慕不已。“他读书,是为了自己高兴,而不是为了向别人传授知识,也不是纠正别人的看法……”这是伍尔夫的话,它正符合张宗子后来的行文路径。
而早年的张宗子则更像是狂士,有些放纵自己的才华,随意而读,随意而悟,把生活和阅读结合着紧密无缝。他放纵自己的情绪,把真我的性情常表露在文章之外,多少让人在读的过程中,有着额外的感触。他的文章多关涉着自己的生活经验,但又跳出经验外,更多的是对人生的感悟,对世事的洞明。张宗子用自己的阅读经验来牵引着自己的生活经验,在书之内畅想,在书之外感喟。
大概正是出于对这份感喟的留恋,张宗子对自己的“少作”多有珍惜。他说:“珍惜它,因为我在也无法回到当年的心境……那些文字被时光养成了一层包浆,沉稳安详,终于成了遥远的梦。”或许,年岁的增长,总让我们对逝去的光阴有了几丝怅惘。读着那些被时间淘洗过的文字,我忽然生出几许忧伤来,我明白了作者为何要珍惜它的原因了。因为那枕清梦,总在重温中才显得真切。
车子渐行渐缓,收起书来,抬头望着车外,城市的高楼鳞次栉比。这座城市,我来过无数次,这次是为了专程拜访一位诗友。我不知道时间如何能够被“垂钓”?生命中有无数经验被我们浪费掉了,倘若用文字拾起它们,不正是“垂钓时间”的一种吗?就像此刻,我边裁边读张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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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学相遇鲁迅
分类: | 2011-05-07
知道钱理群先生,是因为鲁迅。记得还是在大学读书的时候,一提鲁迅,当然就不能不谈到钱理群对鲁迅的理解了。这位鲁学专家,一直是我鲁迅阅读上的引路人。他的好几本有关鲁迅的著作,都是我案头珍藏之作。每每心情烦躁的时候,我都会拿起它们,重新回到鲁迅那里,找到和鲁迅相遇的心境来。
后来听说钱老退休了,退休后钱老居然关心起中学语文教育来。而这对一个已经在中学语文教育岗位上奋斗了好几年的我来说,到有了一种期待。我一直在想,要是钱先生把鲁迅的研究带到中学来,该会是个什么样子呢?年轻一代也会和我一样,很快就能接受鲁迅吗?
作为一名中学语文教师,我常常有着莫名的教学苦恼。譬如,我喜欢把自己对于某个文学家的理解带到课堂上,但是学生们却听得不知所云,一脸的茫然,于是我的激情顿时消歇了一半。在痛感着中学语文教育中思想元素不断地缺失,我急切盼望着鲁迅精神的回归,以拯救当下有病的教育。但是我又能做什么呢?于是只好将这样的理想寄托在别人身上,而钱理群无疑是最令我尊敬和最值得我信赖的学者了。
《钱理群中学讲鲁迅》便是这样一本带着作者理想所寄的中学课堂实录,但我更愿意将它看成是一本探索中学语文教育心路历程的书。因为,它是和鲁迅相关的,因为它是在讲述鲁迅思想。
大学教授到中学来讲课,乍听起来颇具诱惑,其实在当下这一应试环境中,它所面临的非议却甚为严重。中国的应试教育是带着极强的功利色彩,因而很少有倾心于人性教育的一面。所以一旦试图抛开功利层面而试图进入到审美层面的教育上,其中的艰辛大约只有经历者才能体会得出。在这本书里,我多次感受到钱老为了挣脱这种束缚所付出的努力,但效果却并不明显。而就钱理群个人而言,他讲鲁迅并不是要改变什么,而是通过鲁迅让不同的生命个体感受到一种和鲁迅相遇的可能。
“鲁迅永远是山,而年轻人却是一代代流动的水,这山和水的关系,是永远引人遐想的。”
或许,在钱理群看来,讲课的最大诱惑力仍然是出自对鲁迅一种热爱,是向鲁迅致敬的一种方式。他说“我也在这样的交流中又和鲁迅有了一次相遇,在某些方面,也有了新的体认。”我不知道,在钱老心中,鲁迅到底意味着什么?但我想,对于更多年轻人,鲁迅看起来好像在不断远离着我们的生活,其实他却时时出现在我们的生活中。每当我们遭遇困境的时,每当我们深感孤独之时,鲁迅就会出现,让我们获致一种直面人生的力量。
也许文字最大的魅力,就是它的延续性,它是在阅读中被点燃起一束光芒,那束光芒便是我们人生的探路灯。伟大作家总是能通过文字产生一种精神源泉性的元素,他适应着不同年龄的读者对他的不同期待。钱理群正是本着这样一种信念,他在讲述鲁迅的过程里,选择了易被青年少学生所接受的鲁迅作品的温和一面。他从“父亲与儿子”出发,进而讲到鲁迅笔下的动物、生命元素的想象、作为艺术家的鲁迅等等,完全着眼于对鲁迅的感受上。而“我之鲁迅观”的作业,又照顾者不同生命个体对鲁迅思想的呼应。
这样的鲁迅,不正是我们所期待的吗?这样的鲁迅不正符合着鲁迅自己所期望的那种理想——“救救孩子……”吗?
(待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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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间清梦
分类: | 2011-05-07
年少时,曾听一位诗人说过“诗歌是一种慢”,当时颇有些不屑。那时的我,尚不懂光阴的力量,时常为躁进的心绪所裹挟。待到年龄渐长,人生的感觉不断钝化,这时候,方逐渐体味出其中所蕴含的哲理。
其实,与其说诗歌是一种慢,不如说诗歌是用它的语言来“发现”一种慢。而这种发现,是建立在人世阅历之上;是用人生的经验来观照着那些流动的文字,找寻着时光中流逝的印迹。
孙郁先生的《文人的左与右》被刘汀先生收录在《文化慢光》丛书里,我极喜其“慢光”一词。在光阴中渐次老去,其心可以通古,所寻的乃是人生的兴味。
而孙先生这本书是最得其味的作品。我说得其味,是因为在他的那些宁静的读书文字里,常透着一点古旧的心绪,聊供我们细品人世之味。他所谈的文人,无论是“左”还是“右”、“中”或是“西”抑或是“新”与“旧”,文字所触及到的地方,都弥漫着我们书光阴里所流淌的“缓慢”节奏,仿佛一枕久违的清梦。孙郁先生便在他感兴的读书间,让我们重温着这枕清梦。
最早接触孙郁先生的文字,是因着他的学术著作。印象中,这是一位严谨且令人敬畏的学者。他治学颇杂,研究的套路并不单一,有点类似于以赛亚·伯林所说的“狐狸”型学者。然而读他的读书随笔,又常觉得他是一个文章家,有着自己的为文气象,不像别的学者虽见解卓识,然而文章的写法终脱不了学究气。
孙先生是用自己的文章气脉来谈起自己所钟爱的文人,故总能在深邃之中,透出几分关怀来。他用平实的笔调、闲散的气度,来捕捉着那些文人们特有的兴味,从他们文章与经历中把握住生命的脉动。那些看似随意的文字,其实却夹杂着自己独有的处事经验和入世眼光。
他写孙犁是“以作家的身份走进学术,又以学术的眼光从事写作,于是便有了诗人的性情和史家风范的交融,文字日趋老道,太史公的苍凉与鲁老夫子的苛刻深染于身,读之如置荒野,有空旷寒冷的感觉”;说张爱玲则是“绝望得有些个残酷的人,读她的小说,像遇到旧屋下贵族女子,既想多望几眼,又亲近不得,只是远远地望着,觉得中间隔着一条精神的河。”;谈萧乾又是“情感上属于平民的,而学问的兴趣在象牙塔里。宁静的一面和焦虑的一面都有”……
这些杂植着个人感兴的文词,正是他品味文人独持的一种风格。他把对他人的阅读带进到自己的生命里,同他们一起感发。他的文字并不追求描述的准确性,完全随意着自己的感觉,颇有些类似于古代的文论家,一言一语中皆成境界。
长期以来,我们深受西方翻译语体的影响,总试图通过研究的方式来穷尽文字所达到的精确度,追求一种阐释的有效性,其实何尝不在坠入一种迷途呢?学究型、冬烘式的阅读,一直在损害着我们汉语本应有的感兴传统,把文学与心灵给隔离开了,我们还能拿什么来提澌我们心灵层面的美感呢?过分的学术化,使得我们丧失了对作品基本的审美介入,把作家当成古董来考究。我常想,当文学成了学术的一种,是否意味着文学自身也走向了另一种衰亡?
孙郁先生显然是反对着这种非审美化的阅读,故而他选择了一种缓慢的节奏来打磨书光阴。他试图回归到古典式的感兴阅读传统里,用以区分自己的学术研究。他在尝试着打通古典与西方的文脉,故而他的文章读起来,平缓而不生涩,干净而不冗沓,既有东方式的生命感悟又杂植西方式的深邃洞识,恰如一杯清茗,在浓郁之中泛着一缕清香。
他笔下的那些文人,或“中”或“西”,或“新”或“旧”都是经过岁月的淘洗里而渐成气象的。他们有自己的温和,有自己的境界,有自己的风度,他们均被孙郁先生用轻盈的文字构筑成一盏清梦。那古旧的、缓慢的并略显迟钝的清梦,就这样从书间渐次向我们奔来……








